策展人简介
王云飞
农讲所纪念馆陈列研究部助理馆员,主要从事近现代革命史的展陈工作,参与“东江纵队港九大队抗战历史展”“负笈重洋”“星火启程”“农讲所和她的时代”等多个展览的策划工作。
2026年是我入职农讲所纪念馆的第三年。今年上半年,我连续参与了“负笈重洋——100年前的留学攻略”和“星火启程——从农讲所到天安门”两个展览。如果说前者是一次轻量级图片展的试水,那么后者,为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100周年而策划的大型专题展,则是我策展生涯中的第一次“大考”。作为初出茅庐的新手,这段从“无从下手”到“渐入佳境”的经历,让我对“策展”二字有了远超书本的深刻体悟。

早在2024年馆里就定了方向:要推出一个文物捐赠展,把近几年征集的文物系统展示出来,也希望通过展览吸引更多捐赠。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。馆里之前没办过专题文物展,其他博物馆的捐赠文物展也多是书画、金石类,参考价值有限。当时我面临的问题是:馆藏文物数量也不够,怎么把这些文物串起来?而不只是简单堆积罗列。
一晃三年过去了。馆里经过持续不断的文物征集,从最初的捉襟见肘,到如今已搜集了1500件学员相关展品,加上此前原有的馆藏,家底一下子厚实了起来。馆里当机立断:将原本的捐赠文物展升级为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100周年专题展,取名“星火启程——从农讲所到天安门”。展览框架也随之全面调整,格局一下子打开了:要覆盖1926年到2026年整整一百年的历史跨度,用文物来讲述农讲所学员如何从课堂走向山河、从革命走向建设新中国的宏大叙事。

2023年3月,农讲所纪念馆启动“历届学员足迹寻访项目”,赴全国各地征集文物展品
但好消息还没消化完,压力就紧随而至。因为时间紧迫,我必须和另一位同事一起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展览大纲的撰写。对一位策展新手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因为我和同事此前都没有策文物展的相关经验。一时间,我俩都无从下手。
时间不等人,展览不等人。既然无从下手,那就从最笨的办法开始——一件一件地看文物。
之前我参与过“东江纵队港九大队抗战历史展”和“负笈重洋——100年前的留学攻略”两个展览,受限于展览原有结构和馆藏文物数量,这两个展览主要还是靠图片说话,对文物的挖掘不够深。“星火启程”则不一样,一开始就从文物出发,在摸清家底基础上再动笔。
因为时间实在有限,我和同事做了具体的分工。她梳理第一部分的文物,我梳理后面两个部分的文物。说起来还得感谢之前的一段经历。我曾在文物保管部轮岗八个月,那段时间没少和文物打交道——参与了部分新征集文物的整理工作,记得当时戴着口罩和手套、拿着卷尺、带着纸质表格,扎入临时库房就是半天,拍照、量尺寸、记录,回办公室后还需继续整理入库信息。同时还参与了《所得所见:农讲所纪念馆馆藏文物图录》的编辑工作。正是这段难得的经历,让我对馆藏文物和新征集文物有了深入的认识,为后续展览的撰写打下了基础。

《所得所见:农讲所纪念馆馆藏文物图录》
文物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
因为提前把文物的信息摸清楚,布展的时候就能提前规划。这次和文物保管部合作,把每件文物的尺寸、形态都提供给专业机构,定制了专属展托,展览效果确实不一样——“旧文物”上了新展托,显著增加了可观赏性。
展出中的文物
回头看,那段“埋头挖文物”的日子,虽然枯燥,却是我策展之路上最扎实的一步。没有那一步的笨功夫,就没有后来展厅里的从容与底气。何以解忧?唯有深挖。而深挖的每一“铲”,都在为最终的呈现埋下伏笔。

埋头“挖”文物的日子告一段落,文物梳理清楚了,大纲框架搭起来了,我和同事长舒一口气,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但很快,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——东西有了,怎么讲,观众才愿意听?
坦白说,在“星火启程”之前,我参与的展览基本是以图片为中心,大纲就是对图片和历史的说明。那时我习惯的做法是:把史料整理清楚,把文字写准确,然后往上排。至于观众能不能看完、愿不愿意看,说实话,考虑得不多。结果就是文字量大,墙上密密麻麻,观众走进去常常感到喘不过气。现在回头看,那更像是在“写教科书”,而不是在“做展览”。
“星火启程”展览让我第一次意识到:策展不是策展人的独角戏,而是一场与观众的对话。
意识到这一点,源于一次小小的触动。筹备期间,我偶尔会站在展厅里观察来看“负笈重洋”的观众——那是我们同期推出的另一个图片展,文字写得简练,语言上尽量贴近年轻人的表达习惯,既有历史知识,也有故事感。我发现,这个展览的观众停留时间明显更长,他们不仅愿意看,还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为感兴趣的内容低声交谈、互相讨论。而反观之前那些“教科书式”的展览,观众往往是走马观花,看完即走,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:好的展览不是“教”出来的,是“引”出来的。 你给观众留出思考的空间,他们才会把展览装进心里。
于是,“星火启程”在表达上做了一次彻底的转向。虽然我只负责第三部分的撰写,但我在动笔时不断提醒自己:不再走“文字堆砌”的老路。每一块展板上的文字,我都经过反复压缩和推敲,不断地追问自己,能不能再短一点?能不能再清晰一点?能不能让观众在看文物的同时,用最短的时间获取最关键的信息?

从“怎么讲”的困惑中走出来,我很快又迎来了策展人的“必修课”——磨。不管是引进的展览、同事负责的展览,还是自己写的展览,每次校对我都格外紧张。设计稿送去制作公司之前,不知道要过多少遍——标点对不对,有没有错别字,图片有没有用错,史实准不准确,表述是否权威,体例统不统一,设计合不合理……这都是关注的重点内容。要是展览还需出版图册,那更是马虎不得——展厅里的展览尚且可以通过打补丁、重新制作等方式修改,图册一旦出错就没有挽回余地。那种“覆水难收”的压力,逼着我把每一个字都当成最后一遍来读。
不过,很快我就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:一个人反复校对,常常会陷入“习惯性忽视”的怪圈——某个错别字明明就在那里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,就是看不见。后来我摸索出解决问题的方法,一方面需寻求同事帮助,多人多次交叉校对,另一方面改变校对方法,如避免单次长时间校对、调整从头到尾的惯用校对顺序等,校对效率得以显著提升。策展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事。
当然,大纲撰写只是策展的上半场,要把展览真正做好,形式设计、内容校对、陈列布展,每一步都得盯紧。展板位置对不对、灯光角度合不合适、文物摆放安不安全、观众动线顺不顺畅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最后一刻出问题,而每一个问题的解决,都需要策展人第一时间到场、第一时间判断、第一时间拍板。说到底,策展不仅是一门技术活,更是一门细致活。策展人必须保持细心,永远对展览保持敬畏态度、永远对观众负责。
展厅现场
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”从接到命题时的手足无措,到埋首库房与文物、档案朝夕相伴,再到调整叙事方式、从文物和观众出发,从“不知道怎么下手”到“慢慢摸到一点门道”,这场展览于我而言,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策展“成年礼”。那些在库房里流过的汗、在校对中熬过的夜、在展厅里走过的每一步,都变成了今天站在展览面前的那份底气和笃定。
策展之路还很长,但方向有了,就只需坚定前行。而我也终于明白:好展览不是写出来的,也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一遍一遍“磨”出来的。磨文物,磨文字,磨表达,磨细节,磨到最后一刻,磨到观众点头为止。